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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大食堂(散文)

来源:南宁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创意小说

大约是1995年春天,在偌大的公司里跑了几个部门,最后一位总务人员将我领到西边的一栋两层小楼,推开一间屋子说:“你就住在这里。”这是四人宿舍,已经有三人沉睡,我便小心地把不多的行李扔到一张空着的木板上,算是安顿了下来。

整个环境十分陌生,除了往返于家、宿舍、车间,我极少光顾其他地方。车间三班倒,实在太累或者天气不好,换班后就住在宿舍里。某天正在和衣而睡,梦被噪杂的声音切断。推门出去查看,方知道一楼是公司的大食堂,眼下正是开饭时分。虽然有些吵闹,心里却生出些许感慨。我原来谋生的小厂,地处县城繁华闹区,别说开办食堂,就连每月的工资也低得可怜。多亏在我们捉襟见肘之时,被这家公司兼并。人家大公司就是不一样啊!

宿舍距离食堂几步之遥,每遇生火做饭、炒菜,香味与焦油味抢着从不太严实的门缝挤进,窜入我一直缺少补给的鼻子。这倒罢了,它们还染满衣物,以至于让人怀疑我身上装着隔三岔五下馆子的钱包。事实上,或因倒班时间关系,或因经济拮据,好多年里,很少去那里品尝气味传达给我的美味,甚至不去窗口张望,食堂就成为距我较远的传说。

后来,我有幸谋到后勤机关一岗位,自然与食堂有许多脱不了关系。

食堂是三年前在老领导的主张下开办的。公司生意红火,就像美目顾盼似的,吸引来的人也就多,会议、检查、交流、荣誉,各种名堂,各色人群。开办食堂,一则解决职工福利,二则给来客提供就餐便利。据我所见,来客中的一些人对食堂深感兴趣,若正好赶上中午吃饭,提议体验职工生活。他们或许是要检验食堂伙食的好坏,或许真是要就近随便解决肚子。不管怎么说,客人不能慢待,但大锅饭已经来不及再精心调理了,看着经理的脸色,公司部门负责人已经心领神会,赶紧吩咐下去,小车司机拉了会计,很快出去采购回些熟肉、黄瓜一类,经食堂的大师摆弄一番,就是几个不错的凉盘。我因为端茶倒水,这次有幸尾随他们进去,就对食堂有了些印象。

食堂分南北两边。北边两间大房各有分工,一间做伙房,支了大案,摆了大盆。长长的灶台上架了两口大锅,炒菜用的小锅去在一旁,压面机、和面机、冰柜等摆放在墙角处,显得很有些秩序。伙房再靠北,朝职工生活区开了间大门,那间大房里摆了十来张长条桌和长条椅,每当开饭,职工们排除交票打饭,便有了高分贝的吵闹声。饭毕,长条桌上留下许多汤汤水水和沾满油污的餐巾纸,当然,也留下了不少关于饭菜质量的报怨。南边隔了四间小房子,不像酒店包间那样豪华,桌椅不算高档,可餐具一应俱全。凉菜已经摆好,来客们必然按职位高低推让一番围着圆桌就坐,仍然站着的,肯定是秘书一类的随从。等他们坐好,我赶紧倒茶端水、摆放餐具。伙房里供应的是烩菜、花卷,又和同事一道,一碗一碗地端过来,小心地放桌上去,生怕洒出汤水,或者把大拇指伸进了碗里,惹他们不高兴。

“不错,不错。”来客赞叹——不知是指食堂环境,还是指饭菜味道。我也觉得不错,比家里的饭菜强多了。外面偷听的大师听见了,想必心里自然也十分愉快,很有成就感似的。

食堂有三位师傅,均胖乎乎的,一位脸色白里透红,容光焕发;一位憨态可掬,见人总是乐呵呵的;一位稍有严肃之相,因为他是组长。唯有管理食堂的刘师傅瘦削、高大。我与他稍熟悉后,开玩笑说,你们一样在食堂,你怎么这么欠肉呢?他说,自己一直牙不好,嚼不了好东西,命。一天晚上值班,老刘闲转似的到值班室,坐了一小会儿,抽了一根烟,说叫我去他们那里坐一会儿。跟了他过去,没有回他的房间,而是径直去了师傅们的宿舍。原来一切都准备好了,小桌子上,摆着已经调理好了的一小盆猪头肉和一盘黄瓜,旁边的炉子上还热了一瓶子酒。肉和酒一起对我挤眉弄眼,实在招架不住,就违犯值班规定,坐了下来。我敢肯定,盆里的肉被我吃下去了不少。期盼能有下次,但再没有。这次,只是偶尔。但我略明白了大师们发胖的原因之一。

食堂的主体费用由公司补贴,平时,只是象征性地向用餐者收取饭票,一年里,办得红红火火,很合大家的心意。

若逢节日,则不一样。这时,食堂按人头免费开放,并且饭菜比日常要丰盛许多,便更加热闹,喜庆得跟过年似的。比如,五一、国庆,端午、中秋,一般都是大烩菜,元旦则是羊肉。烩菜听上去不太诱人,其实内容很是丰富。粉条、白菜、萝卜都事先炸熟了,就连豆腐也都是油炸了的。大肉是红烧的,丸子是鸡肉的。它们都装在大盆里,等待下锅。葱、姜、蒜切好了搁在大案上,调料们也挤在一起,摆放在灶台后面。光馒头就准备了几大包。正常上食堂的吃饭的,平常都备有大碗,这次则换了容量更大些的小盆,如果一次吃不完,还可下顿热了吃。像我们不太上灶的,有人从家里带了饭盒,拿了大碗,我不一样,干脆备了食品袋,目的就是把美食带回家去,一家三口足矣。通常在中午,还没有到开饭或者下班时间,好多人就朝食堂走过,担心去的晚了,锅里只剩下些菜汤。我听见办公楼里传来有人敲打盒儿、盆儿的金属声时,也会扔下手中的活计,从容下楼。

有次节日,我放弃了免费大餐。倒不是我有奢侈的美食。恰是节日头一天晚上,加完班后,月亮和星星都挂在天上。为了便捷,回家必须经过公司南边通向城区的一条小道。小道里侧是一条灌溉农田用的水渠,常年积满污水。外侧是百亩粮田,紧靠水渠的地方,庄户人蓄积了些粪肥。经过这里时,公司高墙的阴影正好遮挡了夜光,小道就有些模糊不清,我便走得格外小心。听见前面不远处有人“哎哟”一声,初步判断是有人掉水渠里了。走近了,看见有人从田地里的粪肥处爬了上来,手里好像还提着一只鞋,几米之内的空气一片污浊。因挡住去路,我不得不停下来。他“呵呵呵”地笑了几声,我听出他是那位面有憨态的饭大师。惊讶地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要去食堂加班煮肉,走得急了,不小心跌进了粪坑里。我走远了,听见他扒下外衣,在水渠里使劲洗着。

如果他没有被其他人看见,如果他把这事不告诉别人,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一晃两年而过。

年后生产未启,会议先行,雷打不动。重点商讨生产经营大计,也有小幅度的人员调动。这次,实属意外,食堂也被提上议事范围。大致意思是说,开办食堂的确为职工解决了件实事,从另一个角度调动了大家的生产积极性,但目前浪费不可忽视,像这样的情况,公司再不能继续补贴下去。哪怎么办呢?有人提出承包。于是,大家围绕怎么承包进行讨论。几个小时过去,终于达成令我十分佩服的共识:将食堂南北分成两个小食堂,按照自愿的原则,至少有两人分别承包经营,互相比饭菜质量,比价格,比服务。同时,就餐的职工可凭票适当补贴,月终由账务统一结算,返还食堂。原来的师傅可双向选择,承包者愿意留下并且人家同意跟你合伙,那自然是美事,如果没有人要他们并且他们不愿意去合伙,那就安排去车间。那么,遇到节庆怎么办?好解决,给大家发补助。

消息传出去,三位胖师傅和食堂管理率先找主管领导,那脸色已经告诉我,他们根本不是想承包食堂,而是十分坚决地要求去车间。他们都五十好几了,再混个一年半载也就退休了,“食堂也不好弄。”好几天里,再没有人提出承包食堂。眼看就要启动生产,食堂还冰锅冷灶的,职工们上班后到哪里去吃饭?主管领导愁了起来。这时,有两个青年申请要承包食堂,只是,提了个难度不大的条件:食堂的伙计得是自己的家人。领导已经看到了希望之火,当然不愿意再叫它熄灭,就一口答应了下来。这两个青年我熟,一个是我到后勤机关后新分配来的,一个是我原来那个小厂的同事。他俩有一个共同点,都长得瘦弱,都戴付眼镜。

两个食堂的器具,一些是公司新配的,一些是把旧器具按照价值和新旧程度划分的,锅台也都是新盘的。几天后,两个食堂先后开张了。那两天中午,我也先后怀揣了两张面值一样的钱币去祝贺。与我同过事的那位,以面食为主,家常的味道,低廉的价格,当然,因为是开张,少不了弄几个小配菜增色。那天,喜欢吃面的年龄偏大的职工们,排了长队卖他的面条,都说口味不错,他和妻子便一脸春风,对小食堂充满自信。另一位,据说以前在饭馆做过大师的帮手,炒菜是他的特长。他也和妻子一起打理小食堂,不同的是,他的食堂里还代销啤酒、白酒和香烟。在他那里吃饭的都是年轻人,大家夸赞说老板有头脑,烟酒的利润高,公司的烟民多,这个保证能挣钱。夸得他们夫妻脸上开花,干劲百倍。

尔后几个月的清晨,我站在办公楼微有晨曦的窗前,可见他们出入买菜回来的身影。

期间,尽管我不去食堂,但还是碰到过他们几次。好像是秋天,树叶开始脱落了。晚上照样去公司值班,刚到大门口,就碰见擅长炒菜的那位,他敞开着衣服,朝外走去。看他很热的样子,本想问他几句,可我还没有开口,他倒先说话了。他说期望我有空到他的小食堂坐坐,喝几杯小酒——一张口,酒气冲天。我问生意怎么样时,他口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然后一摇一晃地走了。那位做面食的,没有打过照面,不过,却听说他的生意不怎么好,原因不是他的饭做的不好,而是他媳妇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经常跑出去跟着唱戏的“自乐班”吼秦腔,他一个人实在无力照料生意。

而我由此料到,他们的生意都不会长久。

没有到停产放假时间,小食堂自己停了下来,引起了不少怨言。起初是做面食的他递了个申请,说生意不好,收入实在低下,连基本工资都不能保证,要到生产车间去,留下一个小食堂就行。主管领导觉得有一个小食堂也不错,生意独一份,不会影响职工就餐,便准了他的申请。不出一周,留下的那个他也递了个申请,说亏损严重,不能经营,也愿意到车间去。后来,我在别人的口中知道,最后递交申请的他真的不能正常经营下去了,他几乎每天都以接近感情为由,和前来就餐者喝酒,而几乎每次酒钱都是他个人垫支,并且,在他醉酒之后,摆在货柜上的香烟也不知踪迹。财务上的好心者说,如果有赊欠,可以在发放工资时替他扣下来。十分可惜,他竟然没有任何赊欠账本。几天后,做面食的他穿了工服,出现在一车间的生产现场,那位会炒菜的,传说妻子正与他闹矛盾,大半年没有来上班。

大家说,还是原鼓旧捶好。这话说了两个意思,一个是说承包制度不成功,还是得恢复到老办法上来。一个意思是说年轻人靠不住,还是原来的师傅把稳。领导们简单地碰了下头,同意将食堂再合起来,把老师傅们再调回来,该干啥的干啥。其时,有一位大师已经退休了,人手明显不够。

食堂的工资按照岗位技能,比其他岗位低些。但还是有不少人愿意进去。年轻人没有想过,他们只想着如何拼命挣钱。但至少有两类人想进去。一个是车间女工,尽管她们不在重体力岗位上,可每天换两次工服、尚且需要梳洗,就觉得很是麻烦。一个是将近退休的老工人,食堂毕竟轻松,况且还可以吃独食——早起后能就着肉喝茶吃馍。食堂大师吃得好,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甚至有人夸张地说,食堂如果某天准备十斤肉,起码有二斤叫大师吃了。而这,绝对不是空穴来风。比如,我曾经随食堂管理吃的那顿,应该是其中一例。再比如,有人亲口告诉我他亲眼所见,说是一次节庆后,一位饭大师用塑料袋装了四个大饼和好大一包熟肉,出门回家时恰好与他撞了个满怀,双方猜疑、尴尬了好长时间。

谁去食堂帮工?一把手说,再考虑考虑吧。这一考虑,就是大半年。这大半年里,食堂照样运转。这大半年里,老领导走了,新的又上任了。而又有一位大师退休了。

这段光阴里,生产时启时停。往往接到一个电话,正运转的设备就得停下来,有时只停一天两天,有时要停三五天甚至半个月。可食堂不能停,除了因停产放假回家的,还有一部分职工待命随时启动生产,待命的时间里,总得有个吃饭的地方吧。食堂吃饭的人少了,做饭的程序没有变,但强度毕竟下降。是该有人去帮灶,领导们一碰头,意见很快达成致。车间有个王姓女工,一年前丈夫去世,她三班倒,还要照顾两个上学的孩子,实在是不太方便也不容易,她去食堂最合适了。还调进去了一女工,也姓王,算小王吧,我对她的情况不是很熟,但偶尔见有人开着小汽车送她上班,觉得她有些来头,甚至觉得她那么有范儿的人到食堂帮工,也不是很划算。

按我所知,凡人事变动,不论大小,都会引起或多或少的议论。果然,随便走几步就能听到一些人的热议。还好,竟然不是对这个调整表示不满。听上去,好多人对老王的安排十分满意,毕竟一起战斗好多年,她丈夫去世,大家对她都深抱同情。对小王则更多的是嘲讽。起初不解,听多了才明白,小王已经连续调几个岗位,她工作表现姑且不论,主要是她有事没事爱张口骂人,还出口成章,脏话不会重复。这次说是调进了食堂,其实是人家车间不爱要她了,把她当皮球一样她直接踢给了后勤机关。我听见有人说,“小心啊,今后打饭,说不上还得挨她的骂呢”。

我依然很少光顾食堂。老婆因打工有时按时回不了家,孩子小,还得靠我这个当父亲的做饭、操心。如果因加班或者雨雪不能回去,我习惯了就着馒头喝杯茶。时光流转,公司时常停产,让人对未来前程心生沮丧,只惦记何去何从时,还真忘记了食堂的存在。被人提及,必然是食堂问题太多。比如,那位大师退休申请人家社保部门快要批下来了,加上他一个人抡大勺、端炒瓢,俩女的帮不上啥大忙,现在不像以前认真做饭了,职工意见很大。再比如,小王女士上班是十分准时的,但她到岗位后,要先吃饱喝足了才干活,耽误了不少时间,并且,她吃好喝好后骂人十分有力气,几乎顿顿开饭时骂人,几乎把所有的人都骂了个遍。尤其职工最为不满的是,她由着自己的性子给人家打饭,看着哪位顺眼了打的多一些,看着哪位不舒服,就打的少一些,即便是看上去满当当的一份饭,其中的汤汤水水占了主要容量。

主管领导觉得,当前生产经营形势严峻,人心不稳,而这食堂也关乎稳定大事。去和大领导碰头,大领导不明确表态。拖着吧,凑合着吧。一晃就过了年。

过了年,生产再也没有启动。公司食堂后的绿化带里的草木发芽,窜了尺把高,平时喜庆的它们,荒草一般烦人。后来,有客商收购了公司地面附着物,一批外地拆除队员进驻,他们也要吃喝,正准备搭灶时,突然发现这不是有现成的食堂吗?

便一片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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