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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般若甘州(散文)

来源:南宁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高考作文

这就是西北了。荒芜、裸露着的淡黄地表,在八月阳光的蒸腾下,氤氲出坚硬而蓬勃的气息。带着土地和黄昏味道的气息到处游离,随着西行列车,一个波浪紧跟一个波浪地冲击。

强烈的光线下,我眯起眼睛,视线由此放远、开阔。

西北的戈壁、沙漠在我面前悉数坦陈。它不需要矜持,也不需要遮掩,仿佛在说——瞧,你所说的土地,就是这样的荒芜际涯。正如人人所感觉的时间,漫长、艰辛而深邃。

我身体开始出现不适,腹内有气流在动荡。我把倚靠着列车窗子的身体放在床铺上,双手抚着腹部。我潜意识里认为,处于身体潮汐期间的女性,到陌地后不适反应而已。

双脚踏上西北的土地,正是夜晚,19点21分。阴历的今天正好立秋日,江南是否落下薄薄的细雨,悄然飘逝几片黄叶?而西北却是阳光煌煌。太阳红彤彤的,硕大、热情,古老的张掖即古甘州城,被镶裹上辉煌的金边。随着时间深入,夕阳向下坠落,逐渐瘦弱,金黄颜色却毫不减弱。而进入夜晚的城市,不能承受时间之轻,蒙上一层莫名的昏黄和淡淡的怅惘,令人感伤、低回。

此时的古甘州城,古木静立,庞大的枝叶撑起绿荫,在街道撒下大片荫凉。咚、咚、咚……隐约的古刹声在耳际若有若无地回荡。我仰起脖子,向上的视线被金碧辉煌的太阳光亮四处引领。天地静谧,仿佛进入洪荒时段。土地在幽深的时间隧道安详地吐纳气息,一座城市,一方地域仿佛坐在佛的怀抱,奠基佛光萦绕的底座。

晚上九点钟以后,天色完全黯淡。仅仅一杯啤酒,我感觉到眩晕。腹腔里的气流却上下奔袭、冲击。我放下酒杯,脸颊酡红,眼色迷离。这样的小小不适,是平原过渡到高原的正面交锋,是长时间坐车运动的疲倦,还是身体周期性的潮汐涌来。酒精在腹腔发酵,催发动荡的种子。这枚种子沉甸甸地,拉拽我身体。看来,它是决定要在我体内生长,要我注意并认识的。友人见我长久缄默,关心地询问。天性矜持的我口齿含混地解释,一路坐车身体疲倦了,刚好放松下来,反而导致身体完全懈怠。解释还有一半被我吞进肚子。我只是想俯下身体,尽可能地贴近佛的手掌,被佛光包含。

是啊,身心疲倦后,我多么渴望一次长久的睡眠。昏天黑地的睡眠。在睡眠中,放下疲惫的肉身,放下纠结的心绪,放下……时间停止的刹那,众生岑寂。而那样的时刻,尘世人才有资格去做一个长途跋涉而来的转动经筒的超度者,每走一步都在靠近,靠近。

我是鄙俗的凡人,有限的地理历史知识,规避我对张掖的历史。印象中,张掖就是古老的甘州城,它连接着河西走廊和古丝绸之路,有着丰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我做为倍受江南烟雨浸淫的女子,喜山爱水迷树,已经深深习惯于温润的气候,也培植出适宜温润的脾性。平静生活,心安一隅。而遥远的西北,它陌生、隔膜。但此时我相信,它的脉息或许正通过动荡打通我的关节。我甚至预感,古甘州在某一处应和我,它在许久以前放飞出密码,而今以某种召唤的方式,要我贴近它再为我解密。

我心跳激烈。

在大佛寺,我看见这样的一行文字:甘州,古甘泉之地,居中国西鄙,佛法所以入中国也。果然这样,佛在此地起源和集散。其曲折幽深历程,藐远的岁月又试炼出什么归属于佛?蠢笨若我者,当然无法知晓。但被奔袭气流打通关节的我,带着醉酒的恍惚,似乎隐约悟到:我小小的眩晕,是近乡情怯的慌张。那么我所感觉的佛光内含的基座,大有道理。我静静地倚靠着大佛寺里一棵两人才能合抱的树木,手中歪斜着一把双层白纱织就的遮阳伞,它的代号是“天堂”。真是有意思,巧合还是冥冥中的注定?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此时的我感到惬意。可我又恍惚了,记忆有些错乱。错乱中以为,我似乎站过这里,这样的一棵树下。那棵树有粗壮的枝干,枝叶在很高的枝干上慢慢地挑开。疏朗的墨绿色叶片,肥厚,质地坚韧,固执地发射着阳光,晃动我张望的眼睛。

好奇中,我询问那棵古树的名称,另一棵长满豆荚般果实的植株名称,还有一棵挂满了似梨又似苹果的果子的树名……但我丧失记忆般,脑海空空如也。迥异于南方树木形态,名字的陌生只能使我把记忆力差归结为——我不曾见过的北方树木,它们的形状比称呼更为重要。我伸出手臂,摘下一片叶子,一朵花。

在大佛寺,树木繁多,要我忘记身在西北。道路旁,佛寺庭前,均是面积不大却四处散落的小园林。这样那样的树木,没有一棵是相同的树种,它们或高大粗壮,或低矮瘦弱,或古老葳蕤,或幼小稚嫩。它们不同又相同,不同科目的树木都笔挺挺地直着腰板,而开花的树木一律是细碎的白色花朵,芬芳的气息若有若无。它们似乎少了袅娜,却站出了刚劲和硬朗。我不停走动,旋转伞柄,借以摆脱成群鸟雀随时撒下的粪便。

黑或者灰的鸟雀扑棱棱地从佛寺屋檩飞出,在林荫里盘旋逗留,然后又兀地飞向佛寺屋顶。它们筑巢、落窠于诵经声响、香火袅绕的寺院,款款飞翔,从容不迫,落落大方。想必,再无别地适合它们了。它们祖先在千百年前多方选择后为子孙抉择的安逸环境,一路传承佑护。寺院不仅仅是居住地,还是福祉。这毫无怀疑,浩淼的时间洪流里,总有什么,教会它们抉择居所的本领,规避离乱和兴亡。

我突然想起,在甘州城曾看见一幅书写着“声教四达“的巨匾,我当时充满疑惑,不知何意。而此时,这些灰扑扑的鸟雀,在飞来飞去中,启迪了我。“声教四达”说的可是“在佛”后的“佛在”?正如普通的鸟雀均在时光里贴近佛,参悟佛,求佛庇佑。

大佛寺的闻名与中国最大的一个卧佛有关。它是佛祖释加牟尼涅磐像。究竟有多大?我从这个卧躺的佛祖像的脚部走到头部,再又从头部走到脚部,一番来回,我确定,刚好五十步。友人在我耳边感叹,你真得了佛性,以往来人丈量的脚步多少都有偏差,快慢拿捏不准,看上去刻意而为,一步一步为丈量而丈量了。其实,就是常态下正常走路的步数……不疾不徐,刚好五十步,可见你的性情安宁。或者说,此时你已经得了佛光的照耀。无论哪个解释,我都高兴,不疾不徐地行路,确实是很幸福的事情。

佛说,“广博幽微,拯物道迷”。大概是说,人开始走路就在误入歧途,宇宙洪大,事物幽微,对与错,对峙又融合,因了错误才有纠正,而纠正才能发现错误。拯救是行路最后的终极意义。是这样么?其实,我能肯定的只是,我不过碰巧而已,碰巧来到西北,碰巧踏入古甘州,碰巧在涅磐像前来与回分别走了五十步而已。

卧佛像是这样的方位:头朝北,脚向南,面朝西。那么,佛是坐东面西的。西在佛的心中自然有特别意义。我站在他的脑袋以上的位置,凝视着卧佛的眼神。他眼皮向下,一副入定状态,但他的双颊被满足的气息充实。沉实的睡态,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他所有的日子在以睡眠来显示他的情态。我换了位置,正对卧佛的身体,我又看见,他眼睛里的黑白瞳仁,有东西溢出——是他盛载了一千五百年的漫长时光,以眼神吐纳被他收容的万千物事,淤积、沉淀再辐射?讲解员告诉我,卧佛的眼睛可以喷水。这个很容易想通,“甘泉之地”,地下水异常丰富,时不时会冒出地表,从卧佛眼睛里喷出的水是否地下甘泉,我无任何佐证。但我私下认为,佛祖涅磐不是某一时刻,而是万千即刻,以喷水的形式洗涮自己,保全自己的洁净,仿若时时新生。

我之所以这样认为,是我知道,没有一具肉身能脱离尘埃,飞沙走石的严酷往往成为试炼的熔炉。佛,不过成就于刀尖之上。

五十步长度的佛身正是为了纪念一个叫昙无谶的印度人。他幼年贫苦,看僧人生活富裕,便被送出家为僧。传说他天资聪颖,一天能背诵300多篇经文,而难得的是他的佛性罕见,在遇见高人后,改学小乘佛学为大乘佛学,也极擅长方术。谶天性慈悲,昙无谶之兄在调象中不慎把国王的白耳大象弄死,由此被赐死,家人不被允许收尸。酷令之下,独有昙无谶抚尸痛哭并埋葬了兄长。国王很愤怒,要杀他,而谶说:“国王杀了我的兄长,我是他胞弟,埋葬他,并没有违背大义,为什么要动怒?”国王很佩服他的义气,便留他于宫廷,他得以潜心研究佛学。后,谶带着系列经书来到中国河西走廊,入住甘州大佛寺。开始他很小瞧中国人,认为中国人天性狡猾,学无定力,不愿意传授佛学,而一个叫法定的中国僧人以诚心感动了昙无谶,致使大乘佛学在中国广泛流传。

我感兴趣的,不只是昙无谶的聪慧天性,还有他和法定后来的事情。天性往往奠基一个人成就的底座,而结局,在归属于社会和时代后,也会更有启迪意义。当统治古甘州的西凉日益为西北崛起的北魏威胁,而北魏最想得到的是佛学传播者。能影响一方民众和国家安稳的昙无谶,却遭到西凉的拒绝。昙无谶在一个深夜,挟裹着经书西行,途中被西凉监视的大臣杀害。他的弟子和信佛民众为纪念昙无谶,塑造了涅磐佛像。而此后,西凉马上被北魏灭亡,北魏由此发动了佛教史上的第一次劫难。

深得昙无谶佛学真谛的法定及其弟子,把所制的涅磐佛像密藏于现今的大佛寺,这一藏就是600余年。此时,古甘州遭受大旱,路有饿殍,尸体四横。法定把自己捆绑在一棵大树上,一点点割下身上的肉,扔给奄奄一息的难民,要他们填充肚腹。法定义救灾民的举动,迫使官吏打开粮仓赈济百姓。由此,佛在百姓心中复活,流传。涅磐卧佛像和大小佛像正是为了纪念在中国开始传播佛学的昙无谶和法定。佛之路,充满了灰尘与血液,它是由肉身受难供奉出来的。

我感慨万千。从肉身剥离出来的佛,曾为血水浸染又最终脱离了血水,就像一个人在时光层底下无数次转身,完成最优美的定格。佛经里有“方是上觉”的说法,“觉”即“悟”。彻悟了,佛也就脱离了血水包裹的肉身,光芒四现。而我却是怯弱的人,双手捧着燃烧的香火,连下跪的勇气也没有。我知道这些大小佛像,泥塑的,木塑的,石塑的,微笑,沉思、静默,他们是时光轮回里的另一个他们。我却不知道,我心中的佛在哪里,他能否看见我,能否用手拂去我心中的阴影和罪孽。

我举着香火,乞求:佛,你看见我深重的阴影吗?

请求你,佛,用你的神光祛除这些阴影,我就快乐了。

然而,我又沮丧,似乎听见佛的话语:

祛除了阴影,就一定意味阴影不再存在么?

正如快乐,只剩下快乐时,还能感觉快乐么?

我低下了头,我天生就是喜欢自寻烦恼的人,又自作聪明的人。同时也意味着自己就是愚笨透顶的人。自己无故伤了自己。一位熟识我的朋友,饶有兴致讲起,她曾有幸参加西藏大昭寺庙的一次辩经会——语言不通,但不需要语种和话语统一。你无法想象,那水到渠成的话语流露,就像大小溪流汇成的河流,挟裹着人,你,若你在场,你也会不由自主地眼神明亮随了去。

随了什么去?我反复问朋友,你把话讲清楚。

她回答,你只有去听才能知道。

哦,你是说,旁人才能开启心灵?

朋友叹气,问我:哎,你有什么难以解密的呢?

我不知道,我摇头。朋友继续,你换一种说法看看,心灵只有被触动,才会越来越开阔,打开心灵的人是你自己,而能为旁人触动也是心灵开阔的标志。朋友念给我听关于佛经的一个翻译:

南无大观音愿我速知一切法

南无大观音愿我早得智慧眼

南无大观音愿我速度一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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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

我若向火汤火汤自枯竭

我若向地狱地狱自毁灭

我若向饿鬼饿鬼自饱满

我若向畜生畜生自得大智慧

这么多的“若向”,我终是茫然。但身处卧佛像前的我,头脑再次闪现这些“若向”时,我有醍醐灌顶的感觉。若向……一步一叩首一步一渡心,然后顽石玉成。光芒总是在风险后。而佛光不易,源于佛路从凡身到神灵涅磐的不易。

然而神灵被供奉在上,远离凡身,神灵也会虚无。当佛脱离血肉和骨骼升华成一具虚无的象征时,他脚下的每一条道路都可能匍匐着朝觐的信民,这种至高无上的精神崇拜被凡俗肉身的欲望加以钳制,佛从平民过渡成了王权,佛的本意被篡改。它被欲望虚拟、捉刀,从而成为填充欲望的千钧巨鼎。

我还要说说大佛寺里一个被赐死的和尚。他不是简单的和尚,而是南宋最后一个皇帝赵隰。在忽必烈的强势进攻下,宋主赵隰成了亡国奴。忽必烈一直担心宋少帝东山再起,想斩草除根。但赵隰请求出家,来到西北学习佛法,入住现今的大佛寺。但宋少帝仍旧走在未路。关于入住大佛寺的宋主之死,有两个版本(一说他的一首即兴诗给他引来的杀身之祸,另说是被元王族人夺妻掠子后被赐死),虽相异,却陌路同归——即使遁入空门,与佛日夜相处,佛仍然无法为他规避祸难。宋少帝的即兴诗:寄语林和靖,梅开几度花?黄金台上客,无复得还家。诗里氤氲的思乡之情,使忽必烈担心他复朝而立即赐他吊死。佛寺竟然成为南宋末代皇帝的丧生之所。时光如白驹过隙,不到百年,明王朝建立,曾做为元王朝的皇族寺院卧佛寺被一把大火摧毁——以图消灭另一种身份标志。尔后,明王朝在废墟上又重修起大佛寺。

我连续几次这样想,若赵隰就是一芥草民,他宋人身份,佛寺会为他提供避难机会么?当佛寺都无法为人避难时,做为僧人的赵隰在临死前会怎样想?而洪武五年,一把大火在佛寺腾空而起时,忽必烈的子孙四处逃窜,同样无法幸免一死,这些安于被佛庇佑的人,又会做如何之想?

这样的揣想固然没有结果,却令我吁吁不己。人本无贵贱之分,而可怕的恶居于人心时,要侵占,要统领,要归顺,要消灭,要杀戮……佛只给教训,不给说辞……时间沧桑,无一赢者。我突然心动了,我自己给自己的麻烦,固然也是要人吁吁的,但何尝不是一条正在通达的道路?麻烦需要答案么?

或许,我需要的只是一个方向。然后一条道路,也是正在行走的需要我勇气百倍走下去的道路。在甘州,我知道了,般若(智慧之意)在哪里。我凝望着佛像……佛,在陈旧的时光里跋涉,漫长、艰辛而深邃,秉承了时光本身元素。我总以为时光是变的,其实时光从来不变,它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终点。在那里,它涵盖冲突、矛盾和对立,佛光闪耀。佛,只剩下历尽沧桑的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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