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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花】深处的甜蜜(散文)

来源:南宁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经典语录

引子

云,出生在颠倒的荒漠时代,眼若秋水,唇若丹蔻,一举一动渗透着优雅,一言一瞥散发着智慧,带着禅宗的正念,坚守母性的爱,渴望孩子们童真绽放。

母亲说,云出生的时候,她渴望甘泉,梦见了大海。

01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云出生在还乡河畔的农家大院。长满艾草的河边有蝴蝶飞过,一红一白。

院子里听不到哭声,母亲的咳喘声由强渐弱。

云最早的记忆是“阶级斗争”。爷爷、爸爸都是被“揪斗”的对象,爷爷是买办资本家,爸爸曾经加入过国民党。全家举迁现在的原籍——桥河西,那是“大跃进”的时候,那年哥哥一岁,云还未出生。

云家原有的老宅有半条街长,先后分给乡里乡亲。

云一家三代留住一处深宅,后院种着庄稼果蔬,前院满是花草,前后走一遭得用十分钟。爷爷在园子四周埋着古董文玩,当年当铺被封,他从四川偷偷运回一些。在云刚会走的时候,一群红卫兵挖地三尺,抢的抢、砸的砸。云恍惚有印象,当时家门口围满了人。

爷爷给母亲的明代玉佛,母亲离开时嘱咐云好好保管,那年云8岁,她一直保存完好。每月初一、十五为玉佛洗尘成了必不可少的生活仪式。玉佛底座篆刻着希腊字母“ΑΝΑΓΚΗ”,是爸爸的亲笔。那是雨果笔下的“命运之神”,刻在巴黎圣母院的墙上。云,刻在了心里。

母亲是远近闻名的贤妻良母,去世那年43岁。她皮肤白、头发黑、眼睛又大又亮。她为全庄老少做衣服,爸爸因此少受很多罪,只在“老家庙”挨过两次批,并没像大人们说的那样:做飞机。

妈妈最担心云受欺负。她对云常说的一句话是:“快长吧,好为文化大革命做点事……”妈妈让云把家里的大洋钱分给小伙伴做毽子。后来有两年,时兴做银耳环,有专门的手艺人走街串巷。云用银元给伙伴们每人打了一副。再后来,要“打倒资本主义当权派”,大人们就不让戴了。云把爷爷一包一包的领带翻出来,扭着妈妈的衣角,让妈妈做鞋垫分给大家。云也学着做,由于个子矮,挺直身子踮着脚尖才能触着缝纫机的脚踏板,只好用一只脚使劲踩。开始缝线歪歪扭扭,废了一条黄色缎面绣着龙的领带,还险些轧着左手食指,妈妈很是心疼。邻家姐姐把轧“歪”的鞋垫要了一双,回家挨了打。她悄悄告诉云,她妈妈说女孩只能沾灰带绿,那副鞋垫是金黄,还有龙的图案,是“四旧”。

云开始读书。

爷爷教云易经,妈妈说云应该背“老三篇”。妈妈羡慕姑姑,姑姑当时是全村学“毛选”的模范,人民公社为她拍了一张照片,手握“红宝书”,带着军帽,威武极了。

那本“红宝书”姑姑送给了云。

有一次上学路上,一群男孩子截着云嘲笑她是“黑五类”,在地上捡石子砸她。云双臂抱住头,低头躲闪,见他们不停手,就从书包里掏出“红宝书”高举过头,大声背着:“做人就要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话音未落,男孩子四散而逃。

一次偶然的机会,云在街边地摊,用姑姑的“红宝书”从收破烂的手里换回一本雨果的《悲惨世界》。妈妈没有埋怨,包上书皮,每晚读给云听。

“冉·阿让,是坏人还是好人?”云问妈妈。

“你自己从书中找一找。”妈妈一边做活一边翻着书。

“我不喜欢他,他偷窃、越狱。”虽然云并不懂什么是越狱。“他是能干的市长。他同情芳汀母女。他得知商马第替自己受审,投案自首……”云边读边解释,“8岁的女孩小珂赛特好可怜,她自己提着水桶走在夜路上,阿让帮她拿……”

妈妈从衣堆中抬起头,慈祥地望着云,欲言又止……

《悲惨世界》把云的心划开一个缝,以撕裂的方式“拯救”着云。

云第一次意识到,人不能用“好—坏”来区分。那之后,云不会再和伙伴争论:“他是好人!”“他是坏蛋!”有“揪斗”画面,自己会捂上眼睛,弱弱地问:

他们为什么要那样?

02

“点破东风不是梦,方识正智满枝头。生命两端非二界,色身一转两袖空。”

三月的湖面映着月光,晃人眼目。写在水上的字惊起涟漪,疼痛、温暖,或者其它。母亲病卧不能入寐,凌晨2点,她叨念着父亲写给她的几句诗,串联春景。净手素颜,她把一白一红两只蝴蝶装进输液用的玻璃空瓶,和护士要了一条纱布,用一枚骨针引线,绣两点疏星包裹在瓶口。

倒数,母亲这次入院一月有余了。二月初,病情诊断出结果。云太小,什么都不懂,也没人和她讲。父亲说过母亲第一次住院的事,那是云出生的时候。父亲抱着云,云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窗外。那一次母亲把云送给了婶婶。父亲舍不得,抱着刚出生的女儿抹眼泪。父亲对婶婶说:您先养着,她母亲若活过来,我再抱她回去。父亲在佛前许了愿,借给母亲十年寿。母亲奇迹般挺了过来,一坚持就是八年。云知道,妈妈这次也在“挺”。3月12日,母亲消化道大出血,急救。27日,撤掉输液管,母亲中烧已退,神清气爽。

母亲盘算着,今日应该喊云来身边。于是打发大女婿去医院旁的早点摊买粥,又嘱咐他务必回家告诉父亲把云抱过来。

母亲把蝴蝶瓶放在云的手里。

云想知道,瓶子里是否有两颗未眠的心在痛。她想问母亲,母亲眼睛干枯。窗外逸云飘飘,在云的眼前升腾起雾气。云不能落泪,路上父亲一再嘱咐。云忆起每年自己生日,母亲坐在树桩上为自己梳辫子、扎蝴蝶结。树桩旁有各色的花,黄色蒲菊招来的蝴蝶最多。母女坐在花前,蝴蝶围着。母亲说:招蝴蝶的人最幸运。此刻,云捧着蝴蝶瓶,静静等待,等待那只属于自己的蝴蝶,带着自由跳动的心,守护母亲的幸运。

3月28日,黑夜中充斥着烧纸的味道。静坐一隅的云,把蝴蝶瓶——抱得紧紧的。

母亲走后,后院遍地花香,有成群的蝴蝶飞过。

03

迟来的春一直走、一直走……

柳树泛黄,麦苗返青,云第一次背着书包踏进校门。

云个子矮,老师安排她在眼皮子底下。云得站着,凳子高坐不上去。她双臂架在长条桌上,桌子有些晃,不知是桌腿不一样高,还是地面不平,云只能小心翼翼端着胳膊。

老师开始发书,云仰着头双手接过,忽闪着大眼睛,轻轻说了声:谢谢老师!云眼神儿闪亮儿,加上甜甜的“谢谢”,老师发到第二桌还回头望着云。老师已经谢顶,个子高高瘦瘦的,目光慈祥。

“老师,我不会。”经常欺负云的那个男孩子刚接过书就哭了。

“你来读一读。”老师一手拿着书,一手指着云。

“毛-主-席-万-岁!”云打开书的扉页,拉长声音读起来。

这是熟悉的图片和文字,生产队集会,大家围着跳“忠”字舞,云和姑姑一起领舞。云虔诚抚摸飘着油墨香的“画像”,贴在胸口,把梦揣进怀里。

放学了,两本书服服帖帖躺在书包里,一本语文,一本算术。书包是妈妈亲手绣的,绿色的帆布面上有一颗红红的五角星。云斜跨在肩上,沉甸甸恰到好处。回家第一件事是包书皮。父亲为云找来牛皮纸,云用剪刀熟练地剪开,对折后展开,把书平铺在上面,压出棱角,写上自己的名字。她一页一页开始读,有不会的就去问父亲。父亲很小上家塾,高小毕业后去当兵,从国民党部队逃出后在重庆开了自己的公司。“大跃进”时期工厂收归国有,父亲挑着一副挑子,一头衣服一头书,从重庆走回了老家。有本书父亲从来不让人碰。为这,妈妈偷偷抹过眼泪。家里最艰难的时候,是云出生的那一年。妈妈病重住院,父亲四处借钱。父亲把哥哥叫到身边,把裹着红丝绸的“书”拿出来,让一位老同学带着哥哥去天津,要找一位“阿姨”借钱。父亲嘱咐哥哥这件事永远不要让妈妈知道。父亲的秘密哥哥守口如瓶,直到父亲去世,婶婶聊起把云送人的事,哥哥才轻描淡写说起那位“阿姨”,哥哥是怕云因误会“恨”父亲。云曾经问过母亲,哥哥为什么比云大那么多。母亲总是沉默不语。上高一的哥哥放学了,已经和父亲一样高。一进家门,就开始和父亲说悄悄话。原来,哥哥的班主任正是父亲的那位老同学,把父亲托她保管的那本书交还给了哥哥。

云缠着哥哥给她读书。

哥哥打开红色绸布,随手翻到夹着枫叶的那一篇:“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哥哥回眼看了看父亲,不再往下读。哥哥高中毕业,报名去参军,政审没有通过。他和父亲大吵一架,然后独自在后院柳树下看书。云去陪他,他边读《背影》,边给父亲写忏悔书:“朱自清三次感情脆弱,是林黛玉下泪。今天,三大政治任务——抗美援朝、土地改革、镇压反革命,都没有我的事,我不甘心……”哥哥口中的“朱自清”是父亲,“林黛玉”是那位阿姨,这是阿姨给父亲的信中的一句话,最戳父亲的心窝。这次吵架,父亲之所以拿起镰刀要砍哥哥,是因为哥哥嘴里说出了阿姨的名字“莲荷”。莲荷在朱自清的《荷塘月色》里,是不能被朗月映照的父亲的心。当年,父亲知道,只有他下放回家,才能保护他的“莲荷”。哥哥埋下头,第一次哭的伤心。父亲来到哥哥近前,在对面席地坐下。他翻开《荷塘月色》,让云读给哥哥听。云断断续续跳过许多字。“沿着荷塘,是一条曲折的小煤屑路。这是一条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长着许多树,蓊蓊郁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杨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没有月光的晚上,这路上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却很好,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云的语气轻而且缓。哥哥的呼吸也越来越平和。后来哥哥告诉云,小煤屑路的尽头是阿姨的家,她一生未嫁。父亲走后,哥哥去给阿姨送“信”。阿姨拜托哥哥保管她送给父亲的“信物”——那本《朱自清散文集》。她说,在最艰难的时候她支撑父亲,也会一样疼爱哥哥。

“我们先去吃饭吧。”父亲口气柔软。

哥哥什么话也没说,垂着头跟在父亲身后。

父亲给已逝的母亲上了一炷香。云大气不敢出。

后来,父亲托关系把哥哥送到“市一建”当临时工。第二年唐山大地震,哥哥住的筒子楼劈作两半,那条缝儿正巧在他住的楼的窗口。父亲冒雨骑着自行车去近百里的唐山找哥哥,见他毛发无损又连夜返回家,一路小雨。到家之后,父亲的牙床肿了,半个多月每天只能喝些稀粥。父亲是在云参加工作那年去世的,是母亲去世后的第十个年头。

为了纪念父亲,云参加市赛课的时候选了朱自清的《春》、《荷塘月色》、《背影》。云引导学生用“知人论事”的方法尝试群文阅读,透过那个时代,觉察朱自清苦闷中的思索和超然的选择。比赛结束,云把获奖证书拿给哥哥看。哥哥自修考了电大,被提拔当了队长。再后来,他带着技术工程师办起水暖安装公司,自己做了老板。哥哥望着证书,脸色凝重。他把托人打的毛衣给妹妹穿上,还给她照了一张相。云,没有笑,那是唯一没有笑容的照片。

哥哥去世的时候,和爸爸的年龄差不多。临走的前一天,他女儿陪着他,他微微地笑着,鬓间秃秃的白发晃着暖暖的日光。侄女并不晓得他父亲生意上遇到麻烦已经一年多了。哥哥一直自己扛着,什么也不和女儿说。

整理哥哥遗物时,云在他的床头发现了那本《朱自清文集》,《背影》那一页还夹着那片枫叶。

静夜,云独自一人漫步荷塘。

04

哥哥别世,时间凝固在12月2日7点15。

云参加国培卓越教师研修,5点才到的广州影星宾馆。她睁开眼,发现有侄女的来电。手机静音,没有听到。急忙打过去,传来侄女的哭声:“老姑,我爸……不行了……”即刻网上订票,飞天津。云的老公一早安排好司机,到天津接云去工人医院。飞机狎着云雾在白云机场起飞,透过机翼,看着雨变成云,云变成雾,雾变成雪,云内心波澜,泪如雨下。父母离世早,长兄如父。云去广州乘坐的是夜航,为的是当天上午能抽时间去看看哥哥。哥哥是脑栓,当时已经不能完整表达。但是明显比前一天轻了许多。“我……一定……能……挺过去。”哥哥用“词”和微笑和云说话。“哥,你永远是我们家族的榜样。”云抚摸着哥哥的后背,拍拍他的肩头。哥哥的眼睛湿润了。

哥哥是58年出生的,那时全家人在重庆,爸爸的公司生意红火。爸爸是长子,哥哥是长孙。爷爷的粮行在东北生意做的大,和日本人合作。日本侵华,他把一亿四的大洋分了,共产党、国民党都争取他,他拒绝,只身回乡。爷爷把一条街的房产分给来乡亲们。可是,父亲还是被牵连。三反五反那年,父亲挑着一副挑子归乡。他不会种田,靠妈妈给全庄人做衣服维生。爸爸去天津找过他的另一个女人,原本是他的二夫人,新中国不允许,分开之后时隔八年,妈妈又重新接纳爸爸,生了二姐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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