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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风吹麦浪(散文)_1

来源:南宁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写景散文

画家梵•高常常把自己想象成一株麦子,他说世界就是他的麦田。我也是。

我不是梵•高,这我绝对知道。但是,我热爱麦田,热爱麦子,想做一株纯粹的、结满金黄麦粒的麦子。

并不是在餐桌上面对优等面粉做成的各色美食,才偶尔想起亲爱的麦子。生活的变迁和现实的喧嚣,永远不能阻隔我同麦子之间的深厚感情,也无法模糊在我心灵田野上波涛般起伏的记忆。春雨淅淅,阡陌交错,绿波荡漾,大片大片充满生机的麦子自由自在地舒展着腰身。很快,麦子扬花吐浆的芬芳弥漫在田埂上,布谷鸟美丽清脆的歌声也传来了。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万顷碧波就染上了金灿灿的颜色,在微风中如海涛翻滚。

在乡村,这丰收的画面会生动每一个庄稼人憨厚的脸庞,每个人的笑容都像饱满的麦穗。我的童年,就是在这种油画般的田园里度过的。

“布谷――布谷――”热风一吹,麦子从陕西向甘肃陇原的千里沃野一路成熟,布谷鸟的歌声跟着麦熟的气息从东向西飞扬。母亲告诉我,夏天雷阵雨多,遇上冰雹,成熟的麦子被砸落在地里,就会遭年馑,布谷鸟是知时鸟,麦子成熟时,它会用歌声提醒人们,抓紧收割。

田野里到处跃荡着耀眼的金色。镰刀、草帽纷纷爬下屋檐,学校放了忙假,孩子们提着盛满凉茶的瓦罐,端着磨镰水盆子跟在大人们身后,向麦田开进。热火朝天的夏收开始了。

我跟在父亲身后,透过沥沥汗水看着麦子慢慢起身,成熟,看庄稼人怎样用勤劳冶炼出丰收的喜悦。我想我对麦子和麦田固执而真诚的热爱,就是那个时候形成的。那些曾经消磨在村道、田垄和地头的岁月,使我至今仍浑身充满农民的朴厚气息,看到泥土心里就爽快。

我厌恶不爱惜粮食的人。因为他不知道,一个馒头,一碗米饭,凝结着庄稼人多少辛勤的劳动。就算拥有小山一样的金子,柴垛一样的钞票,如果没有了亲爱的麦子,没有了面粉,人该怎样活下去呢?

饭堂里的馒头事件发生时,正是镰刀在麦田里舞蹈的炎夏,庄稼人早出晚归,正戴着草帽在田野里挥汗如雨。而我和我的同学们远离田野,在金陵过着舒心的校园生活。

一天,我们刚放下碗筷迈出饭厅,就被班主任喝住了。因为气愤,他的面部表情有些扭曲。一阵急促的哨声,将全班男女同学集合到了饭堂前。我们有些蒙,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谁都没想到,班主任竟然提来了两个泔水桶。漂满油污的水桶里漂浮着二十多个白花花的馒头,有的一口没动,有的吃了一半,还有剩菜剩米饭。班主任黑着脸,一句话没说,伸手从桶里捞出一个泡得发胀的馒头,自己红头涨脸地几口吞进了肚里。

接下来的事情我们都猜到了。“每人一块,不吃也可以,请立马打起背包走人!”他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我们心上。

把泔水桶里的馒头吃掉,痛苦明摆着,怎么咽得下去呢?

现场狼狈而寂静。有人恶心流泪,有人闭着眼睛吞咽,不少人当场呕吐。

“同学们,不应该呀,想想麦子是怎样来的,想想庄稼人的艰辛,想想那些至今还吃不饱肚子的人,我们这是在犯罪啊,让大家吃泔水桶里的馒头,不卫生,也不近人情,但是,请同学们永远记住今天,如果有人还一意孤行,对不起,一旦被我看见,桶里有多少,你吃多少……”毕业已二十多年了,那天的简短训话和狼狈场景,我一直深深地铭记着。不能忘,也不敢忘。

麦子,常常使我想起童年的困顿和快活。

因为生活困难,家景窘迫,从八岁开始,我就跟着大人下地干农活了。锄草、间苗、刨洋芋、拔豆子,掰包谷,拉着架子车运肥、拉麦子。

父母和乡亲们在地头上梯次排开,每人五犁沟麦,前边的打腰,后面的捆绑,两人一组。镰刀舞动,麦子在刷刷声里向一边聚拢、顺倒,动作娴熟老到,麦捆子在他们身后成行成列。他们像战场上冲锋的士兵,从麦田的这头蹲下身,上千米长的地垄,中途不歇息,不起身,一直割到头。割完一趟,坐在树荫下把割钝的镰刀重新磨锋利,抱起树荫下的凉茶罐子,咕嘟咕嘟喝畅快,稍微休息一下,等甩在后边的人赶上来了,再起身吼着走腔串调的秦腔重新走向麦垄,开始新一轮冲锋。

烈日当空,麦地里热浪滚滚。看不见人影,只有一顶顶草帽在麦浪里忽高忽低地往前移动着,嚓――嚓――嚓嚓,镰刀节奏明快的舞动声,由近及远。拉麦的老牛车,在麦地里缓缓移动着,一个人用铁叉往车上摞麦捆子,一个人在车上装码,小山似的拉麦车,在麦田和村道上往来穿梭。原野上大片大片的麦地变成了白晃晃的麦茬地。

这时候,孩子们的战斗打响了。

我拉着粗铁丝拧成的大耙子,在收割后的麦茬地里搂拾零星遗落的麦穗。火盆似的太阳在头顶上炙烤着,烤得地里吱吱作响,空旷的麦茬地里热浪蒸腾,我拖着半米宽的大耙子,一耙紧挨着一耙,在麦茬地里一趟趟搂过来,搂过去,再将搂成堆的麦柴与麦穗一背篓一背篓背到地头。头上汗水像水泼似的往下淌,口干得像要着火,累得想躺在地里放声大哭。其实,不光是我,村里孩子大都跟我一样,都渴望多搂一些,背到生产队的大场院里就能多兑换一点工分,年底家里就能多分几斤麦子。

不管多累多苦,孩子们爱玩的天性是不改的,总会在单调无趣的劳动里找到自己的快乐。麦茬地里有蚂蚱,我们用麦秸杆儿做成各种别致的小笼子,将捉到的蚂蚱装进去,挂在胸前,一边搂麦,一边听蚂蚱在小笼子里吱吱吱欢唱。有时,几个小伙伴坐在树荫下比赛编笼子,看谁编的笼子别致好看,谁逮的蚂蚱叫声好听。

有的蚂蚱叫声很好听,养在小笼子里,每天喂一点葫芦瓜或者黄瓜花,能活很长一段时间。夜里,我们一家人坐场院里纳凉聊天,蚂蚱在笼子里低吟浅唱,使辛苦劳累的生活多了一份诗意,一份温馨。

但那时的田园生活,有诗意与温馨,亦有难挨的痛苦。我稚嫩无知,始终弄不明白,为什么田野里麦子长势喜人,收成也不坏,打碾好的小麦在生产队大场院里堆成一座座小山,打碾、晾晒干净,装进麻袋,然后,被一车车拉走,为何不给乡亲们多留一点?而乡亲们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地忙着,即使高粱、玉米之类的粗粮也分不到多少。每年春夏之交,村里大多数人家都吃了上顿没下顿。饥饿给我的童年留下了难以承受的伤痛。

现在生活好了,人吃得讲究,面粉有麦芯粉、高筋粉、特等粉,还有做馒头和饺子的专用面粉,分得很细。那时,麦子金贵无比,连麦麸皮都是难得的美食。有时家里竟拿不出一碗麦面,来了亲戚,母亲就端着碗左邻右舍说好话,借一点麦面,再掺些粗粮,勉强为客人做一顿手擀面。高粱面黑窝头,玉米糊煮野菜,是一年四季的主食,只有逢年过节,才能限量吃一顿白面馍。

麦子的一生跟人一样,充满了挫折与艰险。白露前后,乡亲们播种了麦子,就忙着收糜子,割谷子,拢荞麦,掰玉米,没日没夜地忙秋庄稼的收割打碾。等手头的农活忙利索了,一转脸,鹅黄嫩绿的麦苗已悄悄绿了田野,但麦苗的身子还未长壮实,一场接一场的严寒和霜冻降临了,麦子不得不停下成长的脚步。

风霜刀剑的步步相逼,麦子抬不起头,便把根深深地扎在地下,与寒冬腊月抗争。

寒冷的夜里,树上华美的叶子被寒风逼离树枝,一片一片飘进路边的麦田里。落叶原本可以给麦子遮挡风寒,但那时落叶是农村人做饭烧炕的柴火,为了扫到一点落叶,天不亮田边树下就传出有节奏的声音,哗啦――哗啦――,落叶被大人小孩们一篓一筐扫回了家。麦子只能在寂寞里独撑苦寒。

滴水成冰的漫漫寒冬是麦子的炼狱。大地冻成了铁板,干枯的麦苗碧绿里泛着黑,看上去好像活着,用手指轻轻一捻,却成了绿色的粉末。其实,用手刨开冻土,下面的白根还活着,它身死心不死。

都说“春江水暖鸭先知”,甚至有人觉得是杏花梨花和杨柳最先把人们带进春天里的。实际上,当粉红的桃花和杏花缀满枝头时,在静默中准备、挣扎了一个冬天的麦子早已捕捉了春讯,在不动声里焕发新叶了。

它等待着,要在忽然里给庄稼人一个惊喜。一场春雨,一阵春风,麦子挺直了腰身,田野里绿波涌动。熬过寒冬,攒足了劲,迎来了春天,麦子一路欢歌,向生命的辉煌灿烂挺进。

麦子的四季,就是人的四季,风吹过,霜打过,雪压过,雨润过,但它风雨无阻,以一棵弱小麦苗到一穗沉甸甸的麦子的华丽转身回报大地。

土地承包后,我家分到二十多亩田地,父亲说,多种些麦吧。我们姐弟几个高兴得欢天喜地,多种一点麦子,就能天天吃白面馍。秋天麦子下种后,我们就盼着夏天,盼望着收麦的季节。

麦子运回场院,我们在麦秸垛里捉迷藏,用麦捆搭建房子,在弥漫着温暖和麦香的小房子里纳凉、睡觉。晾晒麦粒的活儿父母喜欢让孩子去干。场院扫得十分干净,打碾之后的麦子光着身子躺在阳光下。我们光着脚丫,用脚板翻晒亲爱的麦子,心情快活无比。

家里下地干活的人手少,父亲一心想把我早点培养成一个“庄稼把式”。十岁时我已能跟着父亲一起割麦赶趟。刚开始,腰腿痛的蹲不住,割几步,就要站起来松快一下。父亲跟在身后催着,骂我们兄弟几个只能吃,干农活指不住事。我满心委屈,边割边哭。因不掌握技巧,握镰刀的手磨出满手血泡,痛得钻心。咬牙坚持了十来天,手里的镰刀竟也呼呼生风了,割麦的速度和姿势跟父母一样地道,有长大了的自豪和沉醉感。

麦客,是踩着麦子成熟的节奏,用双手和汗水换钱的人。但我没想到父亲六十六岁时会出门做麦客。他大概是麦客里最年迈的。那年二哥考上了大学,我进城读高中,凑不起学费。夏天,父亲夹着麦镰去了千里之外的关中。

麦收罢,他舍不得花钱坐车,风餐露宿,从千里之外徒步走回了家。连一件衬衫都没舍得买,出门时穿在身上的衫子已烂得不成样子,头发和胡子全白了,背也驼得厉害。为了给我们多挣几个上学的钱,那个夏天,父亲在麦田里吃了怎样的苦头,至今我都不敢想象。记得十分清晰,当时,面对归来的父亲,面对父亲的疲惫与苍老,我们姊妹几个都哭了。愧疚,心痛,无奈。

现在,生活好了,但我们仍然离不开麦子,麦子永远是我们生命的支撑。麦子的命运是人的命运,麦子朴素的品质应该是人类的品质。

此刻,我坐在看不见麦田的水泥丛林里,凭借童年和少年时代的经历,在想象和回忆中敲打这些琐碎的文字,并从中感受生命的光彩和富足。我以诗人的肤浅歌唱麦子――

麦子,我永远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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