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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云,气流或浮雕(散文)

来源:南宁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业界精英

差不多两年了,朋友A被身体的痛疾反复侵扰,从县医院到市里、乃至省城医院,不厌其烦地做着各种检查。她情绪低落,易怒易悲。大家都暗自担遽她的病症,但检查结果每次都是普通附件炎。附件炎是成年妇女中常见的一种隐疾,惯常下一些普通的药剂即可将其治愈。有段时间通过药物和一些化学治疗,她明显感觉身体好转并恢复正常。但更多的时候,她会因一个梦而旧病复发。这个梦频仍出现,每次她都会从哭泣或者大叫中醒来,然后怔怔地注视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再无法安眠。

于是,当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会有血和痛意自她的身体之中流出,她知道,被医生诊治好的病,依旧原原本本再次回到自己身体之中。这种恒常的、蛰伏在身体内部的病痛发作,以及再一轮的检查和用药,使她日渐憔悴,甚而心境大换。原本清风朗月的人物,变得多愁善感。电话里,她会哭诉——远非病痛本身带来的身体不适,而是另一种无法启齿的隐密。每次话题触到边缘,她总是及时收口。那种被猜测的秘密,眼见得就有了解缠的迹象,但她在迂回中却将它更紧地裹住。那种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状态让我们之间的谈话陷入一种冗长的沉默当中。窗外,四季有序地来去,树叶绽了又谢,鸟飞走,又来。而她的那个梦,依旧以流血和疼痛的方式在身体里顽固潜藏。

当然,那个梦最终要被说出。个体生命的承受力是有限的,它脆弱不堪。时隔这么多年,她早已结婚生子,而初次爱过的人亦苍老不堪,他们、或若只是她自己曾经的秘密,虽被牢牢守卫,亦会有被侵犯的可能,不是别人,就是自己,不是时间,就是流水。而她,成为背叛她的人。接下来,我将成为背叛者的同盟,走进她的梦——秘密当中:我们同时看见一个小孩子,他赤裸着身体,像刚从母体中诞生般,靠坐在一朵快要凋谢的白色花间,花叶残破不堪,周围暗云浮动,偶尔一直大鸟嘶鸣着俯冲过来,吓得他哆嗦不已。周遭没有流水,但有乱哄哄的声响,暗淡的光线中,气息清冷。他似乎在等待什么,有时低着头,有时会抬起头,迷惘地注视着我们,孤独而忧伤。当然,我们都知道,他是看不到我们的,我们躲在梦的出口端,一层模糊而清晰的膜将我们跟他的世界隔开。也就是说,我们能看到他所有的举止及表情,但他无法看到我们。这时候,做梦的人轻易地撕开那层膜,走进梦中。我们同时听到,那个孩子口中发出清晰的、凄凉的、充满绝望的声音:妈妈。然后,震耳欲聋的哭声将我们同时惊醒。做梦的人睁开双眼,捂着自己的胸口,脸色潮红,汗流浃背。那哭声引出她无法抑制的泪水,她哭泣的表情中,我看到那个婴孩的。

大部分女人都有过终止受孕过程的经历。这种以另类的方式予自身的保护,显然潜藏着一些来自社会舆论和自我接纳以及其他方面的不得已。心灵和肉体的禁锢和自由,乃至在漫长时间中生发的愧疚和怜惜,以及憎恨与回忆,成为女人生活的一部分。有人敏锐地察觉到一些隐性事物的存在,并在毫无用处的弥补过程中取得短暂的心里安宁。但更多的人在忙碌而飞逝的光阴中,根本无暇去斟酌错与非错,分辨谁更无辜这样纠结的议题。

小时候在村里,有个不到60岁的腰身佝偻的老婆婆,成年顶着一块烟色头巾,皱巴巴的小脸上,写满一生的凄苦。村里人无法容忍她的一身恶臭,与之相遇,皆掩鼻而过,厌恶不已。在村人隐隐约约的指点中,知道她的臭来自下身的腐烂。而造成腐烂的原因,是因为她在年轻时错误地对待频繁生育的事实,曾三次用棒槌亲手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敲击下来,最后一次,胎死腹中,她亦差一点丧命。在她的年代里,她无疑是勇敢的女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去对抗另一个性命,并在交手中侥幸得胜。作为代价,在接下来更漫长的生命历程中,她无法下地劳动,下身的血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流,甚至做一些家里的营生都会导致困倦和无力。他的男人并不能用责骂或者殴打来纠正她的过错。在她的年代,尚无有效的避孕措施,来中止或有选择地选择怀孕时间。

传统观念中的女人,以不断怀孕的方式证明自己作为女人的荣耀,提升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当时,虽然更多胎儿会死于难产,但她们在一种无法反抗的社会压迫中,充当着生育母亲的角色。在医学不发达的年代,女人生育被视为度鬼门关,每一次生育都将是踏上黄泉之路的一次历险。这就使女人们既在享受男女之欢的同时,又担惧着怀孕之苦的忧虑。老婆婆并不情愿以每年一个甚至每一年半两个的速度,来使自己不断地经受怀孕和生育的过程,所以在妊娠初期,运用了不得当的手段停止怀孕。现在想来,或者在她们那个时代,当受困于药物和资源的时候,外力是唯一使之消失的方法。她最后一次怀孕时,已不再有胆量再去重复践行之前的行径,而是将他生下来,并成功地使自己的身体暂时强壮起来。在村里,有生男孩能将母亲的疾病带走的传说,而生女儿恰恰相反,她是带给母亲疾病的源头。

值得一提的是,老婆婆及她的男人为她年轻时三次过失后悔了一生。她所产的六个孩子,在未成年和成年的成长过程中,先后得病或灾祸逝去4个,而最小的儿子在工厂的一次意外中,将腿轧折。也就是在那次不久,她的男人含恨而亡。被堵在伤口的血液冲开她的身体,再一次将她淹没。任身体一点一点地腐烂,让那些烂掉的肉从下身的伤口里零星地掉出来。她在人前坦诚自己的错误,说现在的一切都是自己当日行止的报应,是终止生长的孩子们的灵魂对她的责难。她家茅厕的石缝里塞满破布。她说,那些破布是她用来截堵伤口用的。冬天,破布里住满老鼠。有一次她因为疼痛不止而到小河口寻死,被儿子发现后甩了两个耳光,她悻悻地随着瘸了一条腿的儿子回来,坐到檐下无比羞愧地低着头。更多人闻讯赶来,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无法指责她的轻生,亦无法训斥她儿子的粗暴。祖母对她的瘸儿子说,给你妈吃点饭吧。那是深秋,天气渐冷,我看到她的浓血从裹紧的裤腿里滴下来,一群早已消失的苍蝇围着她。

年轻的皇姑在那年喜欢坐到赤脚医生先明面前,不厌其烦地让他为她把脉。她的相好在跟她好了三年后娶亲了,当然新娘不是她。初时我们以为皇姑是真的得病了。男人娶亲的那段,她不吃不喝,在炕上躺了大半个月。村里人对她充满同情和可怜。但作为同姓乃至同族,他们之间的辈分和血缘,成为阻止他们在一起的最有力的证词,这是无人敢违背和抗拒的事实。有天早上,她早早起床,又抹桌子又扫地,坐在炕桌前照着小镜梳头,她爹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生活似乎归回常态,归回到她没恋爱也不心动的三年前。一些细微的变化在浩大的时间面前总是会被轻易忽略。在此后的不长时间里,她就以似病非病的状态出现在医生先明面前,跟他说自己睡不着觉,又说自己哪儿哪儿不舒服,反正目的就是要医生开药给她,这是起初。后来她成为卫生所的常客,几乎隔两天就会坐到先明对面,把袖子挽起来,将手伸给他。

卫生所设在学校里,我们几个小孩经常像看西洋景似地看医生给她把脉,屋子里特有的来苏水味道,让人感觉到洁净和庄严。那次皇姑把完脉,对医生说,你确定?先明红着脸点点头。皇姑站起来,带着一股嘻笑的不恭,说,完了,又有了。我们并不知道她在指什么,当然,亦不知道在夜里,年轻的先明会用简陋的医疗器械为她做流产手术。所有这些疑惑的被打破,来自几年后,她低调地嫁到很远的村里,又过了三年,被婆家以“不生养的破货”的名义送回来。那时,村里人才传出赤脚医生曾经不下5次地给她做过手术,而她根本分不清肚子里的骨血来自哪个男人。当她的恋人拒绝了她以后,她无数次地约他,都惨遭拒绝。她用随便跟人睡觉来刺痛他的心,但结局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那个男人对曾经的旧爱,再无恋念,甚至会坐在五道庙里,跟其他吃烟的男人一起来诋毁她,将她身体的秘密曝光于天下。虽然皇姑无法确定那些孩子来自谁,但那些被迫终止生长的婴孩,应是知道自己的父母的吧。它们大部分是为爱的名义所带来,即便那爱中包涵了复杂的人性所无法逃避的欲望和丑恶,自私和侵占。皇姑后来还是嫁人了,给两个孩子当了后妈。据说现在当婆婆了。有一次回村碰见,她的头发掉得厉害,头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到我,很懒散的笑笑。

那些年我们村最风光的女人应该是秀子,年轻的她处于旺盛的生育期,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生下孩子。蹊跷的是,她的孩子无一成活。她生的死娃子被扔到泉子沟,好多狼和野猫都撕扯过。但事实好象远非如此,在隐隐绰绰的风言风语中,有人竟说她生下孩子都是活着的,只不过因为不是丈夫的种,而被迫让她婆婆丢掉了。也有人说,她生下的不是没屁眼的就是背上有窟窿的残孩子,不得不在尿盆里窝死,扔出去。还有人说,她被大仙爷缠上,因为她不答应坐堂,大仙爷用让她受怀孕生育的苦却不赐她所生者的性命,来惩罚她的不敬。所有这些不过风中的尘灰,到现在只存在我稀薄的记忆中,似真似假,恍惚在,又恍惚无。那些年,秀子以一种常人所无法接受的方式使自己受孕,来证明自己作为一个正常女人所具有的功能,但她同时也让她的男人和婆婆蒙受耻辱。秀子后来有了两个孩子,是她跟侉子跑了后生的,她以她的方式证明一个女人契而不舍的生育和社会责任。她的男人没有再娶。远走的秀子,会不会在劳作间隙想起那些曾经的可能的婴孩?而留在村里的她曾经的婆婆和丈夫,会不会在深夜忽明忽暗的灯影里,在黑渣坡上饿狼的嚎叫声中,隐约记起那些被自己亲手送出去的婴孩?那时,夜色深邃,星光遍布,半天里飘游的灵魂中,是否也有它们的?

前几年,有朋友托我去医院问询,对于那些流产和引产的婴孩她们是如何处置的。在通过寻找熟人和熟人再托人之后,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流产的胎儿尚在怀孕初期,未成雏型,它们在母亲的子宫里被切割下来,称刮宫。而引产的胎儿一般是5个月以后,此刻胎儿均已成型,五官及四肢,甚至是性别器官,都日日不同。传说有些孩子引产下来是活着的,器官虽未健全,但有呼吸,会动,这就是困扰朋友的原因,他就是想知道,对于这些有生命体征的婴孩来说,将它弃置是否人道?或者,它们是否有存活的可能?在这里,医生所扮演的角色似乎是恶的。但同时,她职责里对婴孩母亲的保护又是出自善的本能。当然,一切远非一个或者数个疑问这么简单。并没有一条法律明确规定对残害腹中胎儿的妇女以及为之施受手术的医者的罪,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件。这世上,有的人是必须存在的;而有的人,不必生出,它只借助母体和她的伤口,来成为或生或灭的另一种生物。抑或,这些都是上天所拣择的结果,它通过它的被带来和被截止,而惩罚人类的贪欲和罪恶?并通过一种看不见的取舍,来决定世间人口的数量?

毛旦是我认识的一个漂亮姑娘,因为漂亮,不断被不同的男孩追逐,那些男孩提供她所需的衣物和化妆品。有些男孩甚至明目张胆地带她回家过夜,而父母充耳不闻。因为这种不规律的性生活,她不断更替避孕方法,但即便她将避孕药成天带在身上,她还是不小心怀孕了。她打了几天黄体酮并未见成效后,向他们每人讨要了1000块钱,被母亲带着去东方生殖医院做了流产手术。一个月后,当她又可以出入在他们中间的时候,她是将那次遭遇遗忘干净了的。在她以为,她还是曾经的自己。但她还是那个自己吗?大部分人年轻时并不懂得一个胎儿是生命的成熟体,他们以为,它是自己身体上的一块异物,像脸上的一个痘痘,身上的一个疙瘩,皮肤上不小心划破的小口,它是可以被随便挤掉或者撕裂的,在很短的时间内痊愈,并没有后续的不适感。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不小心怀孕之后,她男友通过在医院的朋友给她开了一付坠胎药,那些颜色微红的药剂并未达到预期的效果,他们无奈去了医院做手术,她至今记得那个医生的话,她说,你们怎么这个孩子了?她并不知道哪个胎儿有什么不正常,但那句话使她心生愧疚,她说,如果不要它,也要给它一个体面的死法。

朋友A的病最终是好了。她选择治愈的方式在常人来说是不可理喻的。她从市场上买回一个瓷娃娃,放置在安静而隐秘的地方。当然,她所有这些行径都是要避开老公和家人的,她无法解释这种纪念方式必须存在的理由,她只说喜欢而已。当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会把它当作自己曾经的孩子,轻声与之对话,安抚它,甚至燃起香烛,为它念经、祷告、超度。这种貌似愚昧的做法使她的症状越来越轻。仔细想想,在无数个被强迫和意外终止的、曾在温暖的子宫里做过梦的生命中,这个幻化成瓷雕的生命还是幸福的。

小时候,以为精灵是一种躲藏在树梢或崖顶、墙缝或角落里的生物,快活自在,不受束缚。它们常常做一些捉弄人间的恶作剧,比如藏起我们的玩具,在梦里领我们走向未知,或者制造一些响动来引人注意,像一个贪玩的孩子,却并未造成灾难或者祸害。它们不像神仙,高高在上地带给人间最大的希望和最深的失望。它们的存在似乎在证明,精灵们是留恋并热爱着我们这个世界的,爱天空大地,河流山川,爱世上生存的人类、昆虫、飞鸟这些有生命气息的事物的。那么,它们会不会是千千万万个母亲未选择入世的孩子们的灵魂?不带一丝怨恨和嫉恨地关注着我们,并以游荡的姿势,存活在我们所无法抵达的半天里,成为云,气流,或者浮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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